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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有一姥——当你老了


因为从小跟着父母在外地生活的缘故,我与祖辈并不亲近,没有体会过所谓的隔代亲。当九十岁的外婆被从家乡送过来,需要母亲管上一阵子时,我除了送些物品,有时陪她说说话,并没有多做什么。

从我有记忆起,外婆就已经是花甲老人,基本不能视物,如今也只是更老一些,完全没有视力了。她的话题十几年来再无更新,如留声机般的重复。

有时候,母亲会抱怨几句。外婆日夜将装了一万元现金的袋子贴身藏着,但凡给她洗澡换衣服时碰到,她反应便颇大,有时甚至口出污语。我劝母亲理解她的心情,当年外婆未善尽当母亲的义务,与自己的孩子感情淡漠,如今忽然日夜相对,没有信任的基础,猜忌心重也难免。何况,现下的她也颇为可怜。

外界的事物已经完全不能输入她的世界了,她的世界剩下了简单的几件事,吃饭、睡觉,保管随身的人民币。当她坐在客厅时,我们的动作会变得很轻,动静稍大一点,她便会循着风声转过头来,带着些许讨好的笑低低地问:“哪一个啊?”

一开始我还会回应她,到后来问得多了,便不再在意。她有时会继续问,有时便自问自答一会。偶尔,她会缓慢地从轮椅上撑起身子,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往我们这边来,坚持着问上一问:"哪一个啊?做什么呀?"那样的衰弱凄惶,让我心生怜悯。

有一回,母亲外出半日,我请了假在家看顾外婆。安排她吃完饭后,我让她去午睡,她却坚持着坐在客厅,说是要陪我。我见阳光不错,便由她去了。她一直在高高低低地念叨着早已经重复了千万遍的旧事,我拿了本书在看,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她。到后来,两人都沉寂下来。良久,我抬头,见她在角落里如泥塑般枯坐着,我想,若我老了,可能接受这样的日子?

正这么想着,她忽然动了,弯下腰去把轮椅的两个脚垫一左一右推开,站起身来找了拐杖便往房里走。我赶紧起身准备扶她一把。在听到动静的一刹那,她的身形一僵,脸上立刻露出警觉的神情,腰背顷刻间佝偻下去,扶着拐杖的手和正迈出去的腿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。

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浮起,她试探地问:"谁呀?谁在那里?"

我送她回屋休息,无声地笑叹了一会。原来她一直在伪装!如果不是因为沉默的时间太长,让她以为我已经离开了,我怎有机会再次看到她依然如此轻巧、利落的身手?几个月来,她放低姿态,成功地在我面前营造了衰老、虚弱、可怜的形象,而我也轻易地被蒙蔽了,忘记了她原本的精明与算计。

这样也很好,至少鲜活了许多。以至于后来,她嫌我家孩子定期去我妈那过夜侵占了她的空间,竟然污蔑孩子偷钱时,我也只是一哂了之。

天气转暖后,外婆被接回老家。临走前,她时而哀哀地问,以后还来行不行?时而凶悍地发飚,要不是我有钱,你会肯理我?这些双面的表现,我无缘见到,只能从母亲无奈的表述中体会一二。外婆一直当我是金主,从来软语温存。

后来,女儿问我,什么是赡养?我说,老人家没钱要给他钱,没东西要给他东西,不能让他没地方住,不能让他饿肚子。如果他有钱,生活不能自理的,要帮她找保姆或者送到老人院。女儿说,老师说了不可以只给钱,要照顾、陪伴老人。我告诉她,做到我说的就可以了。至于其他,各凭本心吧。等我老了,大约不至于没钱,所以不需要你怎么赡养。

女儿立刻扑上来说,可是我愿意养你呀!

你愿意,是因为你爱我;若你不爱,便是强求了。

外婆回乡后,亲戚给她请了保姆照顾,据说她片刻不离身的人民币在片刻离身之后便再找不着了。我理解了她在我家时的惶惶。没有亲情联结的亲人,与外人一样不可信任。当周围没有可信任的人时,惟有求助于自己的手段了。

以身体而言,外婆仍然算得健康,在这世上也许还有许多时日,然而从多年前开始,她就在渐渐地离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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