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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一头沉默的牛


       好几次想提笔写写母亲,好几次都不知如何下笔。有时候,对于你生命中越是熟悉、情感越是深厚的人,你越难用语言去描述你对他的感觉。

母亲并不是个能干的乡下女人。以前父亲常常笑话母亲就是头牛,常常嫌她做事手脚慢,不太会打理家务活,也不会煮好吃的饭菜,除了能吃苦便只剩蛮干。母亲也不善言辞,和人交流显得木讷,很少见母亲说话说得眉飞色舞、开心大笑的时候,高兴时至多会温和地笑笑。而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来说,能说会干是衡量一个人高低的一杆秤。因此小时候还曾暗地里埋怨过母亲,羡慕别人家的母亲开朗能干,生活比我们好过。然而,这个被子女埋怨、被丈夫笑话的人,却始终任劳任怨地担负着女儿、妻子、母亲的责任,一辈子。

       母亲真的就像一头牛,而且还是一头固执呆板的牛。奶奶(奶奶是我外婆,父亲是上门女婿)不止一次地说起过母亲还小时候的事情。“你阿妈读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的,一直都是班长,眼看着要上初中了,我只是说了一下她要早点回家,帮忙干活,她便撒牛脾气退学了,后来初中学校老师答应免学费,可你妈怎么劝就是不肯再去学校。”

而用母亲话来说,却是因为看到家里实在穷,奶奶身体不好,干活没人帮手,还要给她和小姨姐妹俩挣学费,所以才下定决心不去上学。于是,母亲这样一帮手就是一辈子,再也没离开过奶奶。奶奶还曾提起过,母亲也有可以去城里工作,或者嫁到城里的机会,但为了家里,她还是留了下来。也曾问过母亲会不会后悔,母亲只说当时是没办法的事,那是命。她深信,这一辈子怎样,都是命中注定的。

       命中注定要做牛做马服侍奶奶一辈子,被父亲“嫌弃”一辈子,被儿女“埋怨”一辈子。很多时候,我对母亲的爱里,总夹杂着一丝同情。我以前甚至有点看不起母亲,觉得她活得太没有自我,仿佛一辈子累死累活只为家人活着。曾经,在每天忙到吃晚饭了才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家时,在看着我们不听话又不知怎么劝说时,在我们兄妹身体不舒服父亲又不在家的时候,在被邻居欺负挨打受重伤、卧病在床的时候,在父亲一次比一次病重的时候,在奶奶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时······我在母亲眼里看过太多软弱、无助的神情,是那么凄苦。

       我们慢慢长大,母亲却越发“无能”,越来越像个孩子,越来越生活得彷徨无措。记得父亲病重那最后几个月,病痛让父亲变得暴躁,母亲日夜陪在床前,可还是惹得父亲的责怨。他常常发脾气骂母亲笨手笨脚,不会服侍人,又不会开解人。而母亲站在一旁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默然无语。母亲依然尽心地照顾着父亲,只是看见她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些委屈,但更多的是忧虑,显得无奈而茫然。也记得母亲说日夜服侍奶奶(奶奶已年近百岁,开始变得有些糊涂),奶奶还以为母亲对她不好,要加害于她。母亲总会自我开解,叹息着说一定是自己前世造了孽。还记得她和家里人闹矛盾,打电话给我,说来说去最后便说自己老了、没用、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之类的话,听着她哽咽的声音,便好像又看见母亲眼里委屈的忧伤。“不想管你阿婆了!”“都是没良心的!”有时候母亲也会怨,甚至愤愤然地说出决绝的话来,可那也只是她极端无奈的发泄,话刚说完一转身又为家人担忧起来。

 

       更多时候,母亲不说话,把苦放在心里。就像小时候,有一次大哥因为惹父亲生气,把他狠狠地拎起丢下老屋的天井里,为此母亲足足一个多月不跟父亲说话,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会随便动手打孩子;就像曾经有一回我们兄妹互相推诿不肯挑水,到了天黑她干完农活回家时连做饭的水都没有,结果她一句话也没说,马上放下粪担就去挑水,从此我们再也不敢偷懒;就像那些孙子孙女发烧生病的时候,母亲彻夜无眠,忧心忡忡照顾着孩子;就像看着去世的父亲,母亲同样默然无语,只是那双失神的眼睛变得更加暗淡凄苦······

 

       当我竭力搜寻记忆中有关母亲的过往印象时,不知怎的眼前就会出现她那忙碌的身影。她扛着锄头走过田垄的身影,她驼着背挑起重重的谷担的身影,她弓着腰插秧收割的身影,她挑着粪担爬上山坡的身影······她似乎忙得没有时间陪我们成长,她的双手似乎是那么笨拙,肩膀似乎是那么瘦弱,但她一直以来都和父亲肩并肩,用她老牛般的韧劲为我们这个家遮风挡雨。


       母亲,就是一头牛。只是这头牛老了。母亲年龄虽不到七十,却已经老了,老得让我不忍心再看她那双眼。老得让那个曾经背负起这个家踽踽而行的身子变得如此弱小,如此单薄,就像那再也负不起犁轭的老牛,只能苟延残喘地咀嚼着记忆的反刍,喃喃自语叹息着,盼望儿女垂怜的问候,度过一个个孤独的暮日。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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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

 回复 发布者:可叶子
2019-03-14 21:55
谢谢霏霏。理解你的想法,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表达。

 回复 发布者:细雨霏霏
2019-03-09 22:14
大概每个人说到自己的母亲时,都会有柔软的一面。唯独我,不想说自己的母亲。愿可叶子你的母亲健康长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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